阿根廷作家兼記者馬丁-卡帕羅斯接受了《阿斯報》的采訪，暢談他對2026年世界杯的思考：決賽、社交網絡上針對阿根廷的敵意、這屆賽事裹挾的民族主義色彩。首先，卡帕羅斯先生，您現在身體狀況如何？挺好的。我狀態不錯。只是正值酷暑，日子有些煎熬。我尚且還能寫作。只要還能寫，其余一切都能慢慢適應。您不覺得世界杯的到來幾乎毫無征兆嗎？我們總感覺世界杯和自己沒什么關系……可賽事一開打，我們又像孩子一樣沉浸其中。為什么我們總嘴上說著這屆世界杯沒意思、不如上一屆，到頭來卻還是收看、享受比賽？沒錯，這點十分耐人尋味。我們對待世界杯總帶著幾分故作冷淡或是心存疑慮的態度。至少連續三屆世界杯我們都有這種論調：俄羅斯世界杯、卡塔爾世界杯，還有這一屆。后三屆出現這種心態，多少和賽事舉辦地的選擇有關。國際足聯在挑選越來越不盡如人意的舉辦地上可謂駕輕就熟。美國看起來并不是方便外國球迷前往現場觀賽的地方。但每一屆賽事的實際體驗又總會推翻我們的預判。我們本不會被世界杯鋪天蓋地的各類營銷手段裹挾，最后卻全身心投入其中。您并不認同國家團結這套說法，還略帶諷刺地把世界杯稱作“民族的盛大狂歡”。這種全民民族敘事，讓我們和許多本不愿產生交集的同胞站到同一陣線，僅僅因為國籍相同，就可以一同為進球吶喊……為什么會出現這種現象？足球為何能抹平政治與意識形態上的隔閡？確實十分奇妙。總的來說，支撐“祖國”這個概念的有力論據寥寥無幾。僅有的那些理由，大多都建立在與他國的對立之上。當然，戰爭、不公對待、種種國家間的威脅，這些事物會不斷強化祖國這一概念。因為我們作為整體遭受攻擊，所以必須團結起來共同抵御。而足球，本質上就是這種對立沖突的戲謔復刻。套用卡爾-馮-克勞塞維茨的話說，就是以其他形式上演的戰爭。看上去仿佛是兩國之間一場驚天對抗，到頭來不過是兩邊各二十名球員，努力把皮球踢進對方門將把守的球門。令人驚嘆的是，我們竟把這樣一件渺小、和切身生活無關的事情，上升到如此重要的層面。我們會默認這二十多名球員就是整個國家的縮影，把國家的全部榮譽與個人的喜怒哀樂都寄托在他們身上。我對此無比詫異，但拋開我的詫異不談，現實就是這套邏輯行之有效，而且效果十分強烈。一個國家包羅萬象，卻被濃縮成球場上的22名球員。世界杯決賽結束之后，不少阿根廷網友在社交平臺表示“足球是我們擁有過最好的東西”，把阿根廷這個國家的全部都簡化成足球。您認為世界杯是否會固化各國及其球迷身上的刻板印象？球迷們是否也在刻意把整個國家簡化成自己心中的國家形象？確實如此。有意思的是，這類國家形象并不是一成不變。卡塔爾世界杯時，阿根廷是“好人”，一支惹人喜愛的隊伍，人們盼著即將退役的梅西能收獲喜悅，對抗實力更強的對手。時隔四年，外界對它的解讀徹底變了。人們總會強行把一支球隊當作一個國家的縮影，但這種解讀可以發生巨大轉變，本身就說明這套邏輯站不住腳。德國隊曾經是一支穩健可靠、運轉精密如機器的隊伍，對應著人們對德國工業的印象。可如今德國隊表現糟糕，連四分之一決賽都闖不過去。難道我們就要據此認為德國的工業、工程技術、穩定性、可靠性全都不復存在了嗎？說實話，這完全就是無稽之談。想必您也聽說過阿根廷國內流傳的種種關于西班牙奪冠的陰謀論。為什么陰謀論總能俘獲大批受眾？為什么很多人為了維護自己的國家，不惜把曾經無比引以為傲的本國球員說成懦弱、被收買或是同謀？沒錯，很大程度上可以用一個淺顯的詞概括：機會主義。也就是說，人們面對眼前發生的事無法理解，于是就去找簡單廉價的解釋。這些說法沒有事實依據，因此也根本無法被真正駁斥，畢竟都是憑空捏造。舉個例子，別人很難證明我昨天沒有站在眼前這棵松樹的樹頂上。旁人可以說 “這太奇怪了”，但沒辦法證實我沒去過。這些陰謀論也是同理。跟你說件事，說來我都有點慚愧。阿根廷那場比賽，從賽前到賽后，我從來沒有覺得球員被收買。我當然認為這種事絕無可能，但梅西當時狀態很差，身體明顯出了問題。比賽開場前15分鐘，他幾乎沒有觸球，也沒有主動去接球，我就察覺到不對勁。到第20分鐘的時候，我的這種感覺愈發強烈：當時有一記距離西班牙球門三四十米的左側任意球，這差不多是上半場阿根廷為數不多能推進到對方半場的時刻，本該由梅西來主罰，他卻只是站在一旁，最后由德保羅完成射門。我當時就覺得他肯定是肌肉受傷，身體疼痛之類的，因為就算被對手嚴防、皮球傳不到腳下、跑不動，也不至于連這種他一向包辦的任意球都不去踢。我一直覺得或許日后會有相關消息公之于眾，但這并不是陰謀論。說到底，大家只是想要一個解釋，搞不懂為什么這場對梅西意義重大的比賽，他的發揮會如此受限。可這些猜想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西班牙隊實力遠勝阿根廷，贏球理所應當。整屆賽事阿根廷的發揮本就不盡如人意。這點也很耐人尋味：阿根廷的媒體和球迷都在刻意回避，但他們發揮糟糕其實肉眼可見。阿根廷打完幾場比賽之后，我寫過好幾篇文章指出球隊狀態堪憂，可阿根廷不少媒體和大量球迷卻為國家隊擊敗佛得角這類對手而歡欣鼓舞。場面十分怪異，仿佛我們看到的完全是兩場不同的比賽。足球就會造成這種輕微的認知錯位，讓人對眼前發生的現實視而不見。或許阿根廷媒體也沉醉于英雄敘事。他們刻意渲染這支隊伍逆境翻盤的史詩感，不去關注實際的比賽表現。你知道問題在哪嗎？這種英雄敘事恰恰需要糟糕的比賽表現來鋪墊。只有0-2落后埃及這樣的絕境，英雄故事才有存在的土壤。如果比賽順風順水3-0輕松取勝，根本不需要什么英雄敘事。所以很滑稽的是，大家追捧的這套英雄敘事，如果球隊踢得好一點，本就毫無必要。拋開所謂付費造勢的輿論敘事不談，您是否感受到外界對阿根廷人的強烈敵意？這種針對阿根廷球迷的刻板印象，會不會從網絡走向現實，演變成暴力事件？這股針對阿根廷的輿論熱潮就只是一陣風潮。世界杯結束之后，世界上絕大多數人說到底根本不在乎阿根廷。并不是全世界時時刻刻都盯著阿根廷，一心想要針對阿根廷人。如果這么想，反倒是把阿根廷人的心態投射到外界身上。拋開這些刻板印象，風波很快就會平息，世界上還有太多別的事情占據人們的注意力。不過社交網絡傳播的種種言論里，有一點讓我很意外，就是大量種族主義相關的指控。阿根廷的確有很多可以被詬病的地方，過去50年這個國家幾乎在方方面面都遭遇失敗，如今選出一位淪為全世界笑柄的總統哈維爾-米萊。走到這一步并不是憑空發生的，無數民眾投出了選票。這本身就是國家深陷困境的征兆，不只是經濟問題與社會排斥。但在阿根廷的各類問題當中，種族主義算不上突出。當然，我們和幾乎所有國家一樣，或多或少存在種族主義傾向。但很多這類指控來自美國，反觀美國，僅僅60年前，非裔美國人還不能和白人通婚、沒有投票權，甚至不能乘坐同一輛公交車。我覺得人們在指責別人之前，應當先審視自身。這點我實在無法理解，我也撰文講過阿根廷的人口構成。我們幾乎所有人都是混血。種族主義的根基往往是血統純粹的觀念，宣揚“我的血統純正，其他人血統不純，因此我鄙視他們”。但在阿根廷不存在血統純粹的群體，所有人基本都是混血，種族主義滋生的土壤本就十分薄弱。不少種族主義指控、對阿根廷人的敵意，其實來自其他拉美國家，比如墨西哥、秘魯、智利。拉美共同體的認同感似乎就此破裂。沒錯，我本以為這種局面已經成為過去。過去數十年，阿根廷人在拉美地區很不受待見，因為阿根廷人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而這份優越感，部分來源于阿根廷曾經實實在在的發展優勢。這么說聽起來不太好聽，但阿根廷曾經擁有整個拉美大陸頂尖的公立教育與公共醫療，還誕生過其他地區不曾擁有的龐大中產階級，國內生產總值也遠高于周邊國家。受過更好教育、經濟條件更優渥的一部分阿根廷人，滋生出優越感，也理所當然遭到其他國家的反感。但至少過去50年，這些優勢在不斷消退。拉美其他國家不斷發展，阿根廷卻持續衰退，現實數據上阿根廷和拉美其他國家之間的差距已經微乎其微。我本以為這點已經成為共識。十年前我在智利就因此惹過非議，我撰文提到智利接過了拉美地區 “惹人反感的新貴” 這一角色，不知道這番話當時是否讓當地民眾舒服，但現實就是如此。可如今我發現，舊有的偏見并沒有像我想象中那樣消散。阿根廷日漸衰落，一部分阿根廷人或許還固守舊時的姿態，只是不愿接受我們再也沒有什么值得炫耀的資本。這只是一種可能性，我也無法下定論。